我在这儿遇到一个很特别的孩子。
不是患者,是患者的哥哥。
他几乎每天都来。从我第一天推开关爱空间的门,就能看见他。有时候在垫子上搭积木,有时候趴在矮桌上画画,参加下午的活动时也很积极,偶尔也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靠墙的小椅子上晃着腿。他的动静总是很大,笑起来也很大声,每次来空间都会向我们打招呼,大喊“我来啦!”整个空间都因为他变得热闹一些。说不上来为什么,在一群生病的孩子中间,他的那种“闹”反而让人心里踏实。
刚开始我没多想,以为就是哪个病房里恢复得好的孩子,精力比别的孩子足一些。后来慢慢发现不太对。他总是一个人进来,没有家长陪着,也没人定时来催他回去。别的孩子打完点滴被父母牵着手离开,他会在某个自己决定的时刻突然站起来往外跑,过一会儿又自己跑回来。那种“自己决定”的感觉,和同龄孩子很不一样。
我开始试着跟他说话。从最随便的话题开始,问他搭的是什么,画的是什么。他话不算少,但也不多,回答几句就又埋头干自己的事。我也不急,觉得能说上话就行。过了几天才知道,他叫小庄,今年本该上幼儿园大班。他的弟弟生病住院,病得很重,爸爸妈妈全天都在病房里照顾。他就跟着住在医院里。幼儿园退了,家也不怎么回,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这层楼——病房门口、走廊,和这个小小的关爱空间。
熟了以后,我偶尔会问一些大人会关心的问题。有一次收拾玩具的时候,我随口问他,弟弟什么时候出院呀。
他说,明天。
语气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我当时没多想,小孩子嘛,说“明天”太正常了。可第二天他又来了。我记得自己还愣了一下,笑着问他,不是说弟弟今天出院吗。他正在玩玩具车,头也没抬,又说了一遍,明天呀。后来隔几天想起来就问一次,答案从来没变过。永远是那两个字。有一回我跟他开玩笑,说小庄你怎么每次都说明天呀,明天到底是哪天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没解释,也没笑,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积木。我后来就没再这样问过了。
那天傍晚的事,我一直记得。我从病房区那边经过,看见小庄站在一间病房门口往里看。病房里他弟弟刚做完治疗,可能因为疼痛哭得厉害,妈妈抱着弟弟在房间里来回走,爸爸在旁边举着输液袋。小庄看了好一会儿,转过身,正好看见我。他什么也没说,从我旁边跑过去,推开关爱空间的门,在玩具架前面拿起玩具车就开始自顾自地摆弄。我跟进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他抬眼看了我一眼,我们两个都没说话,他玩他的,我看着。后来听护士说,那段时间他弟弟的治疗反应很大,几乎每天都哭闹。爸爸妈妈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。小庄经常这样,在门口站一会儿,然后自己走开。
那天晚上我躺了很久睡不着,一直在想小庄说的那句“明天”。我突然就明白了。那不是他说给我听的。是他爸爸妈妈说给他听的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他们全家人一起在说给自己听的。“弟弟明天就好了。明天就不疼了。明天就能回家了。明天我们就能像以前一样,三个人一起出门,一起吃饭,一起做那些再普通不过的事。”大人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复杂的病情和治疗方案,就用“明天”来回答。孩子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看不见头的等待,就用“明天”来相信。
小庄每天来空间玩,搭积木,画画,看起来跟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。可一个五岁多的孩子,天天住在医院里,闻着消毒水的味道,看着弟弟打针吃药哭闹,看着爸爸妈妈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弟弟身上——他什么都知道。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讲,或者说,讲了又能怎样呢。
我后来不再问他弟弟什么时候出院了。他每天来的时候,我就跟他说一句“来啦”,然后他玩他的,我做我的事,偶尔凑过去看看他拼了什么新东西。他愿意说话的时候我听着,他不说话的时候我就安安静静待在一旁。
有一次他拼好了一辆小汽车,举到我面前给我看。我说挺酷的。他想了想,说这辆是给弟弟的,等弟弟好了带他一起玩。我说好,那先放在架子上,别弄丢了。他没接话,把那辆小汽车很小心地放在玩具架最上面一层,然后跑开去拿别的东西了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用几块积木拼起来的小汽车,心想,这也是“明天”的一种吧。
我以前觉得,在关爱空间工作,服务对象是那些生病的孩子。现在我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生病的是一个孩子,但被改变的是一整个家。病房里躺着的那个是患者,病房外面站着的那些人——爸爸妈妈,还有像小庄这样的哥哥姐姐——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。而小庄撑住的方式,就是每天推开这扇门,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找一个角落待着,拼点什么,画点什么,等一个不知道哪天才会来的“明天”。
我作为一个小小的实习生,能做的事情很少。但至少,他每天来的时候,这里有扇门是开着的,里面有个人记得他的名字,愿意陪他待一会儿,听他讲今天又拼了什么。等他再跟我说“弟弟明天就出院了”的时候,我不会再问是哪一天了。我会说,好。那今天我们先把这个拼完,这就够了。
被看见的等待
在医务社工的视野里,除了躺在病床上的小患者,那些站在病床边、甚至像小庄一样等在走廊里的患者家属,同样是我们需要守护的对象。
小庄虽然没有生病,但他的童年正在经历一场漫长的“陪护”。他被迫退学,失去了同龄玩伴,生活在消毒水的味道里,甚至学会了用“明天”来安慰自己。
对于这些患儿的手足,我们不仅要给予他们一个玩耍的“空间”,更要给予他们被看见的“关注”。也许是一次专门的兄弟互动手工,也许是一本关于情绪认知的绘本,让他知道:你的等待和你的孤单,我们都看见了。
作为未来的社工,能在这方天地里不仅治愈病痛中的孩子,还能为像小庄这样的“小家属”拂去心头的些许尘埃,我深感这份实习的厚重馈赠。纵使疾病如影随形,但爱和等待同样拥有重量。那句永远兑现不了的“明天”,其实是在这肃穆的白色背景之上,关于爱与希望最动人的回响。